本帖最后由 楚简 于 2026-2-26 14:52 编辑
1936年暑期,我从武昌文学中学毕业出来,由于家庭贫穷,不能升学,又无业可就,“毕业就是失业”的境遇非常悲惨。那时远离家乡举目无亲的我,欲归不得,欲进不能,真是彷徨歧路,悲惨不已,当衣物卖旧书也只能解救燃眉。在生活压榨之下,我只得去汉口警察训练班投考,受了三个月警察训练,派到汉口警察第七分所当了三天警察。因为和那些老警混子打不上班,受不了他们的讽刺打击,同时对有些警察在老百姓面前作威作福敲诈勒索的行径尤其愤恨,所以我三天之后就不辞而去。残冬将尽,37年元旦行将来临,又去汉阳湖北水上警察局水警训练所投考,又在那里受了六个月水警训练,毕业出来正是6月底,因我成绩第一,将我派到十五号巡艇上当一等警士,这号巡艇是新建成的,艇长班长都是新委派的,警士大半是新训练的学员,加上水上警务与陆地不同,主要是保卫水上治安。我这才暂时安下心来当了一名水警。 不几天,七·七事变抗日战争爆发了。随之上海局势恶化,战争一触即发。为适应长江三角洲的地形,需要大量船舰配合作战,因此成立了太湖警备司令部,并从湖北省抽调一队巡艇(七艘)到苏河太湖一带抗日,我所在十五号巡艇也在调派之列,于是农历8月10日左右艇队在汉阳旗台下誓师出发。艇队到达前方之后即分派到各个战线配合作战,我艇于15日先到江苏吴江配合某军第八旅守卫河防,日里隐蔽,夜里巡守河防以及运送弹药给养等任务。 接着上海沦陷,昆山失守,国民党军全面崩溃,我艇随八旅撤退到无锡,旅长令我艇速回警备司令部听令,他们却登陆逃窜了。那时司令部驻在太湖东山,我们只得连夜冒着狂风恶浪开进太湖,次日黎明寻到东山,谁知司令部早已逃之夭夭,据说是向浙江长辛方向去的。我艇又急向长辛追去。刚要驶近长辛港口时,突遭日寇两面袭击,我艇仓皇应战,且战且退,艇甲弹洞累累,伤我战友两名。后来我们才获悉长江要塞江阴炮台失守,当时据说炮台要塞司令是汉奸,投降敌人,并未开炮让敌船沿江长驱直入。我艇退入湖中,茫茫不知所往,任其漂流,盲目前进,忽见湖中涌出一个大岛,遂向着开去,抵岸见岛上有村落街道,上岸一问,才知是洞庭西山,当时是吴县的一个乡,约有居民千余户。于是我们就在此暂且安定,几个月时间里与老百姓建立了深厚感情,为他们击退了湖匪保护了他们的生命财产,得到他们的支援。当时我们来到这里之后艇长看到形势不好,就告诉我们在这里要扎好根脚,与老百姓建立感情,各自想办法化装为民。我们纷纷在这里拜干妈结亲戚,我也拜了一个干妈,她有一个儿子姓郑名根源,就成了我的干兄,他有个五岁的儿子叫春子,一家人对我们都极好。 可是,汉奸龚国梁和伪国民党军长以组织太湖游击队为名,联络召集失陷于太湖的溃兵,定于腊月廿八日到东山集合开会编队组织游击队。当时我们所有人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投降敌人。我艇于是日开到东山,到东山集合的散兵约两千人左右,东山背后停泊有几百只大小民船。汉奸和伪军长首先假殷勤招待,于午饭中冷不防将我们枪支缴去,佯言明天编队统一配发,叫我们回艇休息听令。 次日,1937年除夕那天,天刚黎明,下着毛毛细雨,日军从苏州包围而来,海军小舰艇已封锁了港口,敌机穿梭似的不断临空扫射投弹,一时全东山如爆发了的火山一般,人群如蚁,枪炮如煮粥,杀声遍野,哀声遍地,很多渔船在湖中逃逸,多被炮弹击烧翻沉。我艇战友于梦中惊醒之后,见此情景才知中敌奸计,只得将水门打开沉艇登陆,冒着弹雨落荒而逃。到东山背后,遥见湖边停着几百只小船及无数散兵难民,战友已在枪林弹雨中失散,只有我和艇长、白刚等六人集合在一起。我们六人是(按年龄顺序)苏伯宗(艇长,广西人)、李海清(班长,汉口人)、杜光文(黄陂人)、陈寿年(荆门人)、席文伟(机师、河南人)白德馨(又名白刚,黄陂人,寓居汉口,父亲是码头工人,他是丞相技师,当时失业后顺路搭乘我艇到南京找同行朋友,未找着。加上我艇开到武穴时有两个警士开小差跑了,于是他就在我艇当了一名义务兵)。 我们于仓促中找到一只小渔船准备逃离,刚上船开出不远,敌机一颗炸弹飞来将开船的渔民炸死坠入湖中,船舷被炸断摇摇欲沉。一时水涌入船舱,幸好我六人受过水上训练,连忙抢救,戽的戽水,撑的撑船,并机警地将船撤离大队隐入芦苇之中,沿着芦丛傍湖而逃,才逐渐摆脱了敌人的火网。我们在芦丛中,眼看敌机肆虐湖中,许多船只被炸燃烧,同志同胞流血牺牲,令人发指,不忍卒见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当时泊在东山前港的船只均被封锁,凡是中了敌人圈套被缴械的都向山背逃跑,没中敌人圈套或来得较迟的都没被缴械还在山上与敌抗战。 我六人与湖水搏斗终日,半夜抵达浙江吴港,这正是腊月廿九除夕之夜,才弃舟登陆,可是这个小港挤满了散兵难民,我们只得混在难民中盲目地向前奔走。谁知沿湖各地早已陷敌,都成立了伪组织,随时都在搜查,我们很难逃出虎口。幸好遇到在湖边搭木为屋做木活的两个木匠工人,当晚我们在他们那里借宿,次日又找他们探问周围情况。遇到姓雷的伪保长查人,我们被怀疑是抗日士兵,但都坚决不承认,雷保长软硬兼施地想骗我们交出枪来,未达目的,于是就客气地暂时离开。围观人群中有一位吴老,是当地声望很高的士绅,眼见伪保长转变和善样子将我们留在原地时,他就偷偷给我们说,你们赶快跟我逃走,保长去喊日本鬼子去了,我们立即随他到了一片偏僻的桑林中隐藏了起来。后来,吴老天天给我们送情报送吃的,日寇在湖中和沿岸搜寻了十几天未果。 1938年农历正月十六日,吴老帮忙找了一只运菜到西山去的渔船,将我们搭乘回西山里前河村,全村父老一见我们回来,惊喜相迎,就将我六人分藏在他们家中。敌军又来清乡,他们千方百计地又将我们掩护过去。经过几次与敌人面对面地斗争,虽然有惊无险地掩盖过去了,但怕的是万一有汉奸告密,会害了全村父老,才又由他们一个两个的陆续将我们带到上海。我和白刚弟是最后脱离虎口到上海法租界的。到那里又得湖北同乡杜老(一个航业专家,在某轮船上任领江,是我同学杜光文的叔父)的帮助,他助我二人路费,并为我们找难民证买船票搭外轮到香港,再转道由广州搭火车回到武昌。这已经是38年的四五月间了。而水上警察局已将我艇全体人员报了阵亡,我就不能再回警察局工作了,只得再另谋出路。 |